站在年末，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必要性：
要回头讲讲这一年来我们留心过的、有长远讨论价值的重要课题。它们不该跟随热搜一起，被时间冲走。
今天我想讲的，是无障碍出行。
12 月 2 日，《咬文嚼字》发布了今年的流行词，其中一个是“连滚带爬”。这唤醒了我对一个多月前郑智化事件的记忆。
争议渐渐退潮后，这一事件让我始终无法搁置的，是一种感同身受——对“有障碍”的处境的感同身受，对那种未曾体验过的狼狈，还有无助的感同身受。
在当时，在事件的热议中心，我们曾发布过一次征集，邀请“有障人士”们分享他们在日常出行中遇到的问题。
这一个多月里，我联系到了参与分享的很多人，并将和其中 4 位朋友的聊天剪成了一期播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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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一次关于“诉苦”的聊天。
当然，我听到了很多“苦”，很多超出我的生命体验的无奈。这让我感到不安。我未曾想过，我所熟悉的这个“便捷”、“高效”的现代世界，对于一个庞大的人群来说，竟是如此苛刻。
这更不是一次停留在“诉苦”的聊天。
我听到了一个个鲜活的、有着丰沛自我的生命个体。他们所表达的最大的诉求，其实不是被援助，而是让自己无限靠近于一种“独立、自主、自由”的状态。
因此，在今天这篇文章里，我不止想带你看到那个“有障”的世界里藏着哪些苛刻的陷阱和漏洞。我更想让你看见，那些漏洞并非不可修复。
改变是有可能的。一个对更广大的人群来说真正安全、便捷、无障碍的世界是有可能的。
而我们离那里并不遥远。
首先，我想带大家思考一个问题：
对一个出行有障碍的人来说，他/她的世界是怎么一步步变小的？
其实当你细心观察，便会发现，很多挡住他们前进脚步的并不全是难以逾越的巨大障碍。大多细微，大多难以察觉，藏匿在城市顺畅运行的表象下。
一个“正常世界”的漏洞，是要用“弱者”的眼睛才能看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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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高一点的台阶无法跨越。
我做过脑瘤手术，手术后右侧肢体偏瘫，平时不用坐轮椅，但高一点的台阶上不去。上下楼梯，如果没有扶手，台阶再高一些，我会很害怕，很没安全感。@阿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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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轮椅去不了地铁口。
我坐电动轮椅出门，地铁口常常被共享单车和电动车堵住。很多时候过不去。有时候，需要等人来帮忙——冬天冷得厉害的时候，也只能在那儿干等着。而且有时要挪的车，不是一辆，而是十几辆。@小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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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婴儿车推不上楼梯。
一个人带娃打疫苗，带了婴儿车，发现那里只有楼梯，完全上不去。@谭春兰Coc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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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无法拄拐进入美术馆。
有次去艺术馆，发现不让带拐杖。虽然现场有轮椅可租，但感觉逛展很不方便。@萝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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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无障碍卫生间被占用。
无障碍卫生间里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人，有人打电话，有人抽烟……每次去 80% 都用不了。@小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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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，直接消失。
我现在工作的地方，无障碍厕所被改造成了工具房。因为他们觉得用的人很少。@阿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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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超市近在咫尺，但无法进入。
我是一名脊髓性肌萎缩症患者（SMA），需要坐轮椅出行。有时想去家附近的超市逛一逛。不过超市为了防偷购物车，会在无障碍电梯口设置栏杆。栏杆很矮，正常人想搬购物车其实很容易，真正被拦住的只有轮椅和婴儿车。所以现在我很少去超市了。@露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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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打车被拒载。
我平时出门很少。每次在仅有的出行中，都会遇到出租车拒载的情况。网约车司机说不能拉轮椅。 有时候，我会选货拉拉车型，但货拉拉的价格是出租的一倍。@露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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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找房、租房，都需要花上好几倍的时间。
找房子时，我要去测量五六次，才能确定要不要在这里租房。因为我不确定这个小区有没有一些隐形的障碍。找房也要找离地铁站近的，也要看看站点，看看轮椅能不能挤上北京的早高峰。@小娜
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曾经修改过“残障与限制”的定义。
在 1980 年，它被定义为：身体或认知的永久性障碍。
到了 2001 年，这一定义被修订为：人与其环境、情境及整个社会之间的不匹配。
是的，所谓“有障碍”，它的症结并不在于个体能力的受限，而在于环境所提供的适配和支持的缺失。
而这些缺失，本可以被弥补——被更完善的制度弥补，被更人性化的设计弥补，被更用心的调研和不断跟进的解决方案弥补。
我搜罗了很多这样的案例。有的来自国内，有的来自国外。
整理这些案例的过程中，我经常忍不住惊叹：
“这设计得也太巧妙了吧！”
“这么细致的需求居然有人能留意到！”
“这个设施如果能大面积推广该有多好！”
在展示这些案例前，我想要强调的是，在惊叹之余，你会发现它们本身并不是多么复杂、高成本、高技术含量的设计。
它们只是多考量了一个步骤。它们只是多考虑了一群人。
而一个更文明的世界本可以做到这些。
01📍南京景枫中心在南京景枫中心，之前这里的盲道是不锈钢材质。如今，在商场的主导下，它已经被更换成了不易滑的材质，并严格限制车辆占用。
02📍中国台湾在这家便利店，哪怕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、只有一级台阶的角落，也被安装了扶手，为有可能需要支撑的人，提供一个小小的支撑点。
Photo by 转生成为猫猫吧
03📍布里斯班在这样一个很平缓的、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无碍的坡道上，设计者依然保留了减速带和盲道钉。
Photo by 馆长呢
04📍新加坡在这个社区公园里，乘坐轮椅的人也能享受荡秋千的快乐。
Photo by 大杯半糖珍珠奶茶
还可以自如地使用健身设施。
Photo by HUI
05📍武汉这是我们的评论区，一位读者@芒果 发来的图片。
她留言说，昨天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楼梯设计，特意拍了照发圈，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，因为就是正常分段式台阶，上下挺方便的，直到我看到有一位阿姨推着婴儿车上去，忍不住大声夸奖这个设计。
如果你提着箱子、推着婴儿车、或者坐着轮椅经过，一定会夸赞这样的设计。
Photo by 芒果
06📍北京 环球影城在北京的环球影城，洗手间里的一面镜子，也考虑到了有障群体，这是一个细致而巧妙的无障碍设计，镜子的角度稍微倾斜一点，便可以让坐轮椅的人也照到自己的全身。
Photo by 庄谁谁
07📍芬兰在芬兰，一间图书馆为六层台阶安装了无障碍升降台。有障人士也可以自由地进出图书馆。
Photo by 胡噜涂
08📍荷兰在荷兰，这是一辆适配轮椅的购物车。将下方黑色的卡扣卡住轮椅的前轮上方，握住红色的栏杆，有障人士也可以自主推着购物车，自如地逛超市。
Photo by 海参难吃1997
09📍北京这是我们在对谈时，@小娜 和我们分享的故事，因为公司只有她一个有障伙伴，她入职后发现打卡机设置过高，她无法自行打卡。后来，公司没有找人帮助她打卡，也没有取消她的打卡，而是降低了打卡机高度，让她可以不用帮助，自行完成这件事。
新世相编辑部配图
10📍新加坡在新加坡，一间看似普通的餐厅，撤去了桌子一侧的一排椅子，方便了轮椅停靠，坐轮椅也可以和朋友面对面吃饭。
有时候，我们要撤去一些我们认为“正常”的空间，才会为他们留下一些空间。
11尽管这些好的无障碍举措零散地分散在各个角落，像一座座孤岛，但就像南京景枫中心工作人员，和我们分享的：
抵达的过程，可能会费尽周折。
而我们要为之努力的，是让孤岛连成一片通行无阻的陆地。
12我还想分享一段来自我们的评论区的话：
如她所言，会因为无障碍设计真正受益的，不仅仅是有障的人士，还有许多普通人。
比如字幕。其实最开始，视频中的字幕是为听力受限的人群专门设置的，而如今，它成了帮助每个人在声音嘈杂的环境下观看视频的有效辅助。
再比如高对比度屏幕。它最初是为视力障碍者设计的，而被普及后，它能帮助每个人在光照强烈的情况下看清屏幕。
因此，我强烈地想要分享一个结论：
一个不断消除障碍的世界，是能让所有人获益的。
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，以 70 岁作为平均寿命，人一生中约11%的时间处于“残障状态”，包括幼年、衰老、伤病、提重物和文化冲突等，这期间需要无障碍设施或环境来支撑。换句话说，我们总会经历暂时有“障”、暂时有“碍”的时刻。
让每一个“有障时刻”一步步接近“无障”，可以是所有人共享的美好愿景。
最后，我还想要向每个人提出一些倡议。一些力所能及，当极容易被忽视的倡议：
请尽可能不再占用公共场所的无障碍卫生间；
请不要将共享单车停放在盲道上；
请在乘坐拥挤的公共交通时，为出现在视野中的轮椅使用者尽可能留出位置；
……
这些是我在和播客中的几位有障人士聊完后，意识到的一个更加亟待解决的问题。在城市的很多公共场所，一些标准化的无障碍设施其实早已存在，但它们或是被占用，或是缺乏维护。
对于一个城市而言，一切完善的前提，是人的认知的完善。
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，需要渐渐去真正地“看见”那些出行有碍的人。对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，或许这才是更加力有所及的地方——不占用那些被需要的空间，不让自己的无意识行动成为障碍本身。
因此，我希望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能在留言区继续发生。我们一起，去发现被忽视的盲区，去听见更多未曾发出的声音。
这并不是什么宏大而抽象的愿景。我们期待发生的，不过是所有人都能自如地做到一件简单的事：出门。
在好天气里出门，在坏天气里出门；
在大城市出门，在小城镇里也能出门；
在健全时出门，在衰老、病弱、受伤或身体受限时，依然可以自由无碍地出门。
门外等着我们的，是一个不拒绝弱者的美丽世界。
撰稿：又延
策划：橡皮
实习：桃子、叭叭叭
剪辑：雨臣
监制：梁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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